“学生”病——会读书认字的文盲

他读过几本健身的书，知道锻炼的好处，却迟迟难以开始。每个动作都有各自的功效，可他不太会做，做了几个就累了。练过几次之后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。书里讲了许多理论和动作要领，为什么还是没有结果？他得为此找到一个解释。于是，他怀疑自己的身体素质，怀疑方法不对……然后继续读书。只有获得新的理论和解释时，他才觉得自己有所进步。

可实际上，建立反馈并不容易。锻炼的效果，也不能简单地用“缓慢”来概括。反馈复杂而多样，可能体现在运动时的感受上，也可能体现为运动表现的提高。有时变化已经发生，只是不容易被察觉。

人总有一种“学生病”：觉得凡事都应有理论，没有理论支撑的事就不值得去做。但知识并不全在那些能够言说、写成文字的理论里。一个饱读健身理论的人，拥有的运动知识，或许还不如一个从不读书、却每天坚持跑5公里的人。

这中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：承认未知，并且接受它。

可言说的部分，不过是对经验的不完整总结；不可言说的部分，才是经验的本体。“学生病”的根源，在于人总想抓住确定的东西：确定的理论、确定的条件、确定的行为和结果。做了哑铃飞鸟，肌肉就一定会变大；去跑步，体重就一定会下降。

然而，现实中很多事情并没有确定的结果。同样的锻炼方法，用在不同的人身上，效果也可能不同。这些不确定之处，正是不可言说的领域，也是未知本身。

我们过分强调起点和目标，却忽略了通向目标的可行路径。而路径之中，必然充满不确定、未知，以及难以言说的部分。工程上，我们把它称作“know-how”，而不是“know-what”：知道该怎么做，并不意味着预先知道做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确定性很诱人：不必承担风险，不必面对未知，只要遵照手册，就能获得结果。甚至只要不尝试，就不会失败，也不用面对不确定和未知。但这只是一种脆弱的安全感，一种虚假的确定性。

很多所谓的失败，其实算不上什么失败。曾有人向我抱怨自己怎么也瘦不下来，给出的解释是基因太差，可他甚至没有规律训练过。规律训练却没有效果，或许让人挫败，但如果没有运动损伤，也没有影响生活，又能算多大的损失呢？规律训练几乎带来的都是正面效应，还增加了交流和学习的机会。不去尝试，才是放弃了所有机会。

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中提到，收益来自于可选择性和随机性。我们无法预测结果，但许多行为本身既允许可控的失败，也允许意外的巨大成功。正是这种特性，在长期带来了收益。

这与“学生病”恰恰相反。患有“学生病”的人总想得到确定的结果，不愿尝试结果不确定的行动。面对书本和文字没有描述过的现实，他们难以接受原有认识需要修正，也难以从现实观察中获得新的认识，找到下一步的行动方案。

他们恰好是传统文盲的反面：会读书、认字，却不懂得如何从现实中获得知识。

这个道理可以推广到几乎所有领域：学习、教育、生活、工作、投资、创业……读过许多看似没用的书，其中的知识或许有一天会连成一片；即便没有，多读一些书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。允许孩子尝试、失败，去栽培花草、参与运动，也并不会造成什么损失。

甚至可以说，尝试和失败本身就是一种收益：它们带来经验，增进对未知的认识，也让人练习如何面对不确定。“学生病”的根源是对未知的恐惧，而这种恐惧，可以通过训练逐渐克服。

接受失败、不确定和未知，去触碰那些不可言说的现实，在行动中取得实际成果。不让自己接触未知，不尝试，不行动，才是最大的失败。